﹡_聽聽就好

 

　　《垂直活著，水平留戀著。》是艾怡良於2018年12月所發行的第四張錄音室專輯，同時也是首張全創作專輯，是加盟新公司的新氣象。

　　其實一點也不意外，當在《說 艾怡良》繳出漂亮的創作與成績之後，我們確實就是在等一張專輯是完全屬於她的標誌的，也慶幸上一張的迴響不錯，讓她可以更無後顧之憂地寫出屬於她的樣貌。

 

　　這次的專輯名稱非常醒目，同時也是專輯中的一句歌詞，究竟想講甚麼呢？先來看曲序：「玻璃心」、「滅了我」、「一整夜」、「給朱利安」、「十四號登機門」、「討厭的艾瑞斯」、「萊特兄弟有罪」、「美術課」、「夜晚出生的小孩」、「Forever Young」。

 

　　專輯開場是專輯中最突兀的「玻璃心」，坦白說第一次聽的時候還真的嚇到我了，「Woo，艾怡良這次是要那麼Free是不是？」。

　　極富律動感的電子節拍之下，用最隨興地揮灑來形容這首歌絕對不誇張，不論是高低遊走的吟唱、自在的碎念，甚至是一副I don't care的一聲「Sorry」，都彰顯了絕對不是甚麼安全牌，更何況它還是專輯的見面禮。

　　更驚喜的是，艾怡良還是把很醇厚的唱功很自然地融入在其中，聽起來會有點凌亂，會覺得她好像在亂唱，但是仔細聽又會發覺到她表現出超多種表情和詮釋方式在這首歌之中，有種艾怡良把各種自己的樣貌都擺在展示櫃上一般，琳瑯滿目。（好喜歡那個有點橢圓形的「I've tried all」。）

　　BTW，我覺得副歌很有百貨公司的感覺。總而言之，這是一首讓聽眾在第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反應的有趣單曲。

 

　　雖然我聽越久越喜歡，但不論你對「玻璃心」的反應是甚麼，接下來的專輯走向可以說跟這首歌都完全無關了，把它當作一種宣示吧。

 

　　「滅了我」起初用了效果器替人聲做出一個彷彿沉在水中的音色，開頭的編曲就像是呼出的氣泡一般，隨著Pre-Chorus的漩渦越來越洶湧之際，宛若運鏡不斷地Zoom in到終點才嗄然而止，一個用琴音搭配的頓點，再用一個很對比的方式宣洩出來進入副歌。

　　副歌則是一句、一句，靜與動的拉扯，再搭上這邊的琴聲和鼓搭配起來有點像微弱的掙扎脈搏，而且還有貌似靈魂般的空靈和聲，讓感覺上即使有了點距離，還是可以感到一種被困住的張力。

　　再來第二次主歌，浮出了水面直接面對面，鼓點如腳步一步、一步前進，電吉他的加入本以為預告了一種更正面的衝擊力，卻在第二次副歌轉換成弦樂來延續，情緒有點像是層層逼問下的壓力，釋放完又跌進編曲製造出來的漩渦裏頭進入Bridge。

　　從Bridge開始有點精彩（包括歌詞也是），樂器的交織呈現出一種完全糾結又往下墜落的動態，還能順著曲式在人聲的激昂處騰出適當的空白，銜接上的最後一次副歌搭上各種吶喊般的和聲使用得漂亮，真的有一種被困住然後渴求解放的感覺。最後一句措手不及地收回起初的人聲效果，再慢慢沉回水中，十足地起承轉合。

 

　　情景來到慵懶的深夜之中，「一整夜」編曲上每個樂器的波動與電子音效都讓整首歌帶出一種微醺與朦朧的美感，半夢半醒的。

　　所以艾怡良的嗓音在這首歌也變得性感許多，而且輕語地就像是於枕邊、在耳邊纏綿著，帶了一點私有的獨享欲，口氣拿捏得非常出色。那個Bridge連結得相當流暢，轉音也更加肆意地帶了無所謂的表情，最喜歡是最後一次副歌起頭的那個「太多太多」，音色有點磨擦出顆粒感，此刻的編曲也留白了片刻，再順著曲子延續下去，意外有一種即使清醒了一瞬間，亦要繼續沉溺下去的意境。

　　而既然是曾經要寫給阿妹的，不免聯想到比較成人一點的放縱，不過含蓄地很美，是挺適合，用字淺顯卻一點也不俗氣。

 

　　這首歌是專輯中最豐沛的情感－－「給朱利安」。

　　鋼琴編曲順著艾怡良的感情來加強力道，像是在主歌的時候就很平靜地走，主歌以外就像潮水，連綿不絕地湧入，在艾怡良要收的時候也表現出絕佳的默契一起停下。就連在間奏都是戲，呈現出收與放的交錯掙扎、每次壓抑的成功與否。

　　但鋼琴只是點綴，艾怡良本身聲音的真情流露才是這首歌最催淚的地方，整個情緒是相當人性的，當你嗅出一點哭腔的時候，她在下一秒就又克制住了，介於逞強與投降之間。隨著曲子的進行，會發現那道情緒的防線越來越薄弱，會聽到像在第二段副歌開始力道是比較宣洩一點的，她並沒有因此導致過於煽情，而是隨著琴音藏著暗湧，緊緊揪住你的心頭，將整份感情渲染而出，給人的感覺相當真實且動容。

 

　　

　　若你的初次聆聽是擺放當背景音樂，「十四號登機門」應該是第一波抓住耳朵的單曲。

　　開頭的電吉他直襲揭開新一幕，它在間奏也占了很大的篇幅，挺有印象的。緊接著的是充滿節奏感的鼓點，而形成反差的是，與其搭配的是艾怡良的低喃，也是整首歌主要行進的方式，似無目的地漫步於縱橫錯亂的巷道之中。

　　縱使副歌與Bridge的往上攀升極具記憶點，但有趣的是最終都是往下的默默收回，使得旋律聽來像是理性即將脫韁而出，又被不斷拉回強迫趨向回冷靜。Pre-Chorus在短促的腳步之中銜接音階的高低也恰到好處。

　　算是專輯裡面對普羅大眾來說，旋律比較親民的一首歌曲。

　　

　　我很喜歡艾怡良對於這兩首歌對感情的詮釋方式，她表現出一種很成熟的處理，不會過火地誇大傷悲，又把分寸抓得剛好不令人覺得死板，是很難得的。

　　

　　但是接下來的「討厭的艾瑞斯」真的是太挑逗神經了。

　　一開始放蕩不羈的主歌，與其說是等待好戲，不如說是預告在副歌緊接到來的嫵媚，彷彿用聲音在舞動，尤其那個「Uh Huh」還是很柔軟地曲線滑下，不帶斷層。填很滿的中文歌詞唱起來更顯得不受約束，而延伸出來間奏的口白也是魅惑十足。

　　但在第二次副歌馬上翻轉表情，副歌段落變成富有力道的演唱，竟也十分契合，像是先勾引你入了陷阱，接著就不演了，馬上撕破面具展露出真面目。

　　編曲上雖然很強調打擊感來呼應詞曲，但比較亮眼的地方是電子感的融入，讓這首歌帶了一點迷濛、混亂的色彩，讓全世界都身陷迷霧中閉嘴（Shh……），讓所有燈光都聚焦在這位艾瑞斯身上，看她表演即可。

 

　　「萊特兄弟有罪」實在是太有意思的牽拖了，從未想過當距離的美感被打破可以這樣來形容。

　　不辜負這直白的歌名，歌詞上也是相對地歇斯底里了一點，有趣的是，這個批判並不是直接地針對感情中的另一半，某種層面上也算是為對方找了藉口開脫，同時也將自己的委屈發洩出來，很細膩的一個下筆角度。

　　於是詮釋上，也像是越想越委屈一樣地，把難過一點一點累積起來，把每一次冷落找同樣的理由解釋，從起初真的無所謂到最後只能遷怒於此，像是不斷壓抑著，直到理智逐漸被埋沒。尤其是Bridge後的副歌，帶出的力量是有一點哭腔的，更多了一些層次在裏頭，搭上旋律的走向甚至有點無話可說的崩潰。最後的「本案定讞」更有一種「好，就這樣別說了」的感覺。

　　編曲上也適當地安排，就像在每段旋律之間添上逗號，使得整首歌都有一種很分明的感覺，讓艾怡良可以盡情揮灑，凸顯這首歌令人十足爽快的能量與轉音。

 

　　即使是全創作專輯，固定班底蔡旻佑依舊在「美術課」參與了一部份作曲。基於緬懷，成為全專輯裡頭最私人的一支單曲，但追思的主題還是跟專輯概念是緊扣住的。

　　同時這首也是專輯中最靜謐的一首歌曲，主要僅有柔美的鋼琴與合成器的巧思，後者起初覺得有點多，覺得單純點較優，但後來覺得也有一種保留住回憶中的那個畫面的氛圍在，也算不錯，這就見仁見智。

　　

　　上次編出漂亮的「空頭支票」，詹賢哲這次仍於「夜晚出生的小孩」繳出具有特點的一手。起初的吉他以不同的面貌獨走於左右耳，看似同行卻帶有距離。隨著行進，電吉他的搖曳和管樂的加入，讓歌曲蒙上一種與世間格格不入的淒涼。到了間奏，管樂與波斯喃語的搭配，添增出的異國色彩相當畫龍點睛，藉由此點更加深了陌生感。

　　第二段主歌開始戰鼓加進來之後，與吉他、管樂和鳴更有一種身處戰亂之地中迷失方向的茫然無助，只是搭配歌曲意境，這使人無所適從的紛亂之境，竟就是我們處在的人世。最終仿若真盼望出了一絲曙光般，僅留下吉他、管樂與波斯喃語作結，像是告別般於這不被理解的塵世解脫。

　　感謝艾怡良譜寫出這首歌獻給盧凱彤與任何同樣處境的迷途者。

 

　　

　　由衷地希望入圍個最佳作詞，「Forever Young」的詞作從不同的時刻都可以被不一樣的句子撥動心弦。而在這首歌中，艾怡良於簡單深刻的表達之中，加了自己尋覓出的獨到詞彙調味，看似有些雲淡風輕，卻藏著一份濃烈又帶點文學的美。

　　由衷地希望入圍個最佳作曲，整首歌不停以不同波型上下起伏的旋律線，承載著很溫柔的情感。而且不曉得是否因為詞、唱、編導致的昇華，你可以明確聽出是帶點刻意的譜寫，但隨著歌聲流動又聽來那麼地理所應當，又何止是雋永就能形容的。

　　編曲的鋼琴、弦樂、管樂和笛也徹底地強化了整個氛圍，它們輕而易舉地把聽者拉進了那個世界裡頭，經歷著時間的流逝與每段記憶的片段，以空白之姿讓人好好地聆聽艾怡良。艾怡良的輕重收放的演唱也注入了生命力，有時乾淨的很輕盈超脫，像理解到了新的體悟；有時在氣息掌控之間，又令人察覺身為凡人的事實。是，它很難唱，但能抽離聽眾心緒的並不是技巧層面，而是她唱得句句都銘心刻骨。

　　而當以上製作環節，以真誠的方式組合得自然而然，平撫了所有鑿痕之處，你必須承認這絕對是艾怡良的代表作，這是屬於她的價值觀、屬於她的靈魂、屬於她的歌。

　　

　　

　　

　　艾怡良解釋，人生是垂直活著，離開時就水平留戀著，所以也難免聽出整張專輯圍繞著生與死、停在當下的主題。

　　但我想不論誰聽完，應該都會有自己的一套說詞來解釋這個專輯名稱。雖然這樣說破，多少壞了一點各自解讀的美感，但也代表專輯內容不僅撐起了這哲理的專輯名稱，更讓人延伸出各自的理解，且也都可以自圓其說地被包容。

 

　　不得不提的是艾怡良的作詞。主流的作詞人不是善於使用平凡的詞句描寫細膩情感，就是常有獨有的用詞遣字來令人耳目一新，但艾怡良居然能夠兩者兼具。

　　說說，「萊特兄弟有罪」、「討厭的艾瑞斯」這種題材的連結讓人意料不到，居然可以延伸得那麼理所當然。「奏樂」、「合掌」、「骨架 / 內臟」、「上釉」從她口中唱出都顯得毫不生硬，反而帶出了一種屬於她自己的蘊涵，更別提同專輯名稱的「垂直」與「水平」的想法。

　　相對的，她亦能樸實地寫出動人心扉的句子，不論是「畫我的模樣 / 成你的模樣」、「能安然垂眼 / 而不需再害怕明天」，還是無窮止盡的「找自己」，都是披在日常外衣底下的滿溢情感。

　　即使在這張專輯中不是每首歌詞都保持著高水平，但極具個人特色。她最讓我敬佩的是，明明寫得那麼私人，卻那麼貼近人心。

 

　　還以為《說 艾怡良》的進化幅度已經快接近天花板了，可能會成為阻礙。沒想到《垂直活著，水平留戀著。》更是出色到我一度無法停止播放這張專輯，她真的把她想要說的做成了一張專輯，每一首歌都是獨特的，可都因為艾怡良本身而保持在同一調性之上。

　　故縱使專輯稱不上有良好的連貫性，卻呈現出了艾怡良多方面的延展，同時也證明了她有能力掌控住整張專輯的宏觀。能繳出咬合主題的十首詞曲，於每首曲子中揣摩出最適當的演繹，又不讓人覺得過於算計，相當清晰自己譜出與唱出的脈絡，帶給聽眾截然不同的角度去品味，她確實做出了自己的品牌，無庸置疑。

 

　　而且，太誠實了，每首歌都像是有了溫度，不僅只是讓人感受，每次聽完專輯都彷彿親身經歷了一段濃烈的波折。

 

　　這應該會是近年來我最喜歡的一張專輯。

 

　　若只想接觸單曲，我推薦：「Forever Young」、「給朱利安」、「夜晚出生的小孩」、「萊特兄弟有罪」、「滅了我」、「十四號登機門」。但還有甚麼好猶豫的？不論你是否理解過艾怡良，拋開往昔對她正面或負面的觀點，還煩請你好好重新認識她一次，細細品嘗整張專輯，值得的。

　　

　　以上皆為個人觀點，若有冒犯請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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